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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意画境”的理性升华 ——析晁楣版画创作的审美追求

/张雪

黑龙江省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秘书长

原黑龙江省美术馆研究部副主任

      

众所周知,晁楣先生是我国二十世纪下半叶三大版画流派——“北大荒版画流派”的创始人之一。他自幼饱读诗书对中国古诗词文化的酷爱使他常于亘古流传的浩瀚诗海中寻悟版画创作的“丹青神理”,追求诗韵与风景绘画的相融通之处并成功地探索出可以表达理性哲思于版画作品的创作手法,积淀“北大荒版画流派”的创作传统,影响当代“黑龙江版画”创作和发展。

晁楣视意境为作品的精髓和灵魂。正如他在《画境中的审美轨迹》中写到的:“‘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即指意境。”又如他所说“好的诗,意在言外。好的画,意在画外。”“意在言外”的好诗绝非仅有空洞华丽的辞藻,而“意在画外”的好画亦不仅仅技巧精湛,更应该内蕴丰富而深邃。细细品味晁楣各个时期的版画作品,贯穿始终的“诗意画境”的求索沿一条理性升华的路线并逐步提升了其版画作品的艺术品格。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表现北大荒垦区建设的《第一道脚印》《北方九月》等一系列作品,到六、七十年代推出的《长河行》《路漫漫》等剖析人生哲理的作品,再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云与影》《归宿》《瞩》,以至于二十一世纪的《地久天长》《绿风》等,观者清晰可见晁楣的版画创作在历经哲学思考般的探索实践之后,从礼赞“北大荒精神”表现“北大荒垦荒”生活,嬗变到描绘“迥出天机,淳古之极”的无人境,其作品面貌给人一种“道法自然”的空灵与超然气质,“诗以道志”的中国传统美学思想深蕴其中。因而,晁楣的版画以独特的思想内涵和创作面貌卓然于整个中国版画乃至于世界版画的学界

一、时代精神的诗境形态表达

被赋予时代感的作品才有感召力,苍白的叙事,空洞的口号从来就不能引起心灵深处的共鸣。晁楣另辟蹊径的选择,是一个很浪漫的版画创作的打开方式——赋版画作品以诗意,来表达他对十万转业军人开发北大荒,变“北大荒”为“北大仓”这一创举的赞美。

作为北大荒十万转业官兵中的一员,火热的垦区生产建设生活感染着晁楣。在以绘画抒怀的本能和涌动的创作热情驱使下,“师于造化”,驾轻就熟地运用写实的版画语言,在粗矿豪放却不失各种丰富细腻情感表达的绘画风格中,孕育出一个又一个如诗如歌,颇有代入感的画境。早期的一些较有影响的作品当中,《黑土草原》《解冻》《北方九月》等作品色彩凝重有如油画,刀法豪放劲畅却仍不失组织上的匠心安排。观者可观可感其运刀的版间节奏,所刻画出的北方蒿草和粮食作物饱满厚重而又错落有致,富于迎风飘动的生动气息。这一幅幅满构图大场面的风景版画恰似一组有着激扬文字的豪放派诗歌。而《夕阳无限好》则另有一番韵味——夕照红晕,树影随风而动,归来的家禽的鸣叫打破了傍晚的宁静。那种温柔迷人的夕阳红暖色调将恬然和谐的田园诗韵自然托出。《晚会》一作从另一个侧面表现垦区生活:夜幕下的林区一角,工人们组织简单的自娱活动以洗去一天的疲惫。画家用简洁、果断、畅快的刀法生动准确地勾勒出舞动的篝火,与火光映衬的演奏者的剪影形成形式感的对比。观画者似乎可以通过目视这个小景而听见悠扬的乐声。这个画面上的“通感”,主要来源于缩小、推远的人物活动场景与夜幕下的林区形成对比。这种形式感的对比,越发使得画面意境飘渺深邃引人入境。另有作品《红妆素裹》题名的角度入诗境,可见晁楣的这件作品灵感来源于毛泽东主席诗词——《沁园春雪》画家运用冬季被大雪覆盖的白色树林和林业开采的红色拖拉机等元素呼应主题,表现林业开垦的繁忙景象。

如上所述,晁楣于“造化”中“悟对通神”“酝酿了足以表达意境的艺术形象。”同时,无论是直抒胸臆的豪放派作品,还是充满生活气息的田园诗作品,画家都在“诗意画境”的基础上附作品以浓郁的时代气息,强化和彰显了他对赞美、讴歌“十万转业官兵开发北大荒”的时代主题。笔者以为,这实质上是晁楣赋予其早期作品的精神内涵,也是晁楣早期版画作品的魅力所在。不管时代境况如何变迁,今天我们仍能通过他的作品回看北大荒早期垦荒的生产、生活场景,感受时代的脉搏,体会北大荒垦荒运动的感召力。

二、诗意画境的点睛——“风景加小人儿”的晁楣式构图

晁楣版画对“劳动”以及“劳动者”的赞美是与众不同的。笔者以为,用于表达“诗意”意趣的点睛之笔莫过于他的独特构图——满构图下配以点景的小人儿,这也是他作品的一个标志性的美学元素

晁楣对人物的刻画不同于四川版画通过引进全因素素描绘画语言,来专攻人物的心理活动和精神面貌的表达,也避开当时许多画家所乐于表现的人物众多的场面。在他的风景版画中,那些多以背影或侧面出现的“点景小人儿”,被通过透视关系的运用而推至画面的一角。这种构图方法与中国传统山水画相类似。在中国传统水墨山水画中,若隐若现的山林隐士常常作为点景的小人物出现。如若将晁楣的版画构图与中国水墨山水画作类比略显牵强那么这种“点景小人儿”在晁楣的版作品意境上的塑造作用却不可忽视,与中国山水画创作有相通之处笔者以为,“风景加小人”往往对画面意境和意趣的表达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画面增添了耐人寻味的朦胧面纱

                                                           图 1

《黑土草原》(图1“风景加境小人”的典型代表作,作品中立于拖拉机上的人物背影虽小,却有顶天立地的雕塑之感 。这个如剪影一般,没有明确外貌特征的背影,可作为一代“北大荒垦荒者”的缩影甚或是隐喻,是画作主题和所欲烘托意境的重要视觉符号。试想,假设这个背影放大或具体刻画外貌特征那么“北大荒垦荒者”整体形象的精心营造之感势必失去,观众对画面的想象空间势必被剥夺这幅风景画的整体构图平衡也将被打乱,进而偏离了晁楣在画面意境塑造的思考逻辑,破坏画面的诗意化氛围。《歇晌》“风景加小人儿”的另一个典型例证。作品像一首爱情诗,画面所呈现的午后依墙休息的那对青年男女以背影示人,禁不住引人遐想着这对青年是恋人一对,遐想着他们也许是在憧憬和希翼未来美好的生活,遐想发生在“北大荒”的美好爱情故事。作品《春回大地》画面上的“景小人儿”与近景飞行中的白色大雁形成对角线构图上的对比,恰好营造了从高空俯视大地的春耕画面。这种航拍式的构图视角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美术作品中实属难得。《第一道脚印》虽然是晁楣早期的作品,却更为现实地表现了开荒者的精神面貌。那低头点烟的瞬间堪称一绝 ,坚毅严肃的表情更让观者体会到开发北大荒的艰难和当时真实的劳动状态,从而对劳动者肃然起敬。因此,晁楣的“风景加小人”也有“人化风景画”的美称。风景绘画本有诗意,而晁楣的风景版画中以劳动者为点睛之笔。

三、晁楣式构图的概括化和诗意画境的理性升华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也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初始阶段,晁楣等北大荒第一代版画家已经分别离开垦区相继进入省级专业美术创作单位此时的晁楣正欲开始进入一个新的创作阶段。在延续以前的风格面貌的基础之上,晁楣将创作的关注焦点从“火热”的垦区生活移开,转而思考如何于作品中表达哲思,赋作品以更深刻的精神内涵,从而提升作品的艺术品格与学术水准。如果说前期作品的意境重在典型场景的诗意性抒情气氛的烘托,那么新的探索则意在通过作品营造一个引人思考的思维空间。

晁楣在新时期的版画创作中,画面的透视关系与写实性语言都得以主观上的弱化,色调的概括和“风景加小人儿”的简练却相应地

                                                                图 2

被主观地强化了。这种创作手段的变化是画家在新创作思维导向的指引下,为新的审美追求所做出的新调整,晁楣也因此开始走在“诗意画境的理性升华”的路上。如《长河行》,“企图超脱现实生活中的具象习惯概念的制约,从而赋予容量较大的哲理内涵。人们面对画面上有限的物象:落日辉映的黑色大地和滔滔汩汩的河水,岸上小憩饮水的征人和战马..会想些什么?能不能联想到人生的甘苦,征程的艰辛,意志的坚韧,或领悟到地宇的博大,历史的长流不息……在这件作品中,作为“小人儿”的“征人与战马”的形象在比例塑造方面,相较于他早期作品中的人物显得小之又小,与画面上周围环境的宏阔浩瀚形成鲜明的对比。画家运用这种视觉上的对比效果来阐述有关宇宙、大自然规律,以及人类与自然之间的关系的思考。同属这创作理念的作品《路漫漫》(图2),在创作手法上与《长河行》异曲同工,但《路漫漫》的画面形式感容易让人联想到王维的诗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苍茫,更让人联想到屈原在《离骚》中的慨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意境贵新,忌陈旧”。晁楣对意境的求索不因袭他人,也不重复自己,而是不断于实践中寻求新的突破。多年来的创作经验积累不仅让他的艺术技巧日渐纯熟,也促使他不断重新审视自己对“诗意”的理解。他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至二十世纪初创作的《松谷》《瞩》《瀑声》《绿风》《极地》《天长地久》等作品描绘了一系列超然于人类社会的原生态自然环境,营造出一种幽静、高远、玄妙的意境,仿佛意欲将观者带入一个天地初开的原始时代去感受什么是永恒和寂静,颇给人以中国传统老庄哲学思想的意味。这不禁使人回忆起晁楣早期作品中那些已远逝的“鼎沸人声”,以及不禁让人感慨岁月如梭,晁楣老矣!

四、理性、概括、凝练——与诗歌语言异曲同工的版画色彩语言

诗歌——一种抒情言志的文学载体,所用语言高度凝练却能生动表达作者的丰富情感和思想内涵。晁楣的版画作品也具备这样的特点。尤其在油印套色木版画的色彩运用上,晁楣经过多年的版画创作实践,形成了完整的方法论体系并且传于后世。

晁楣曾经于1981年在《版画艺术》杂志第3期上发表过一篇题为“套色木刻色彩漫谈”的文章。他用近4000字的笔墨阐述了关于油印套色木版画的经验和技巧。他在文章中明确提出:“套色木刻不能用色过多,这是它的局限性,同时却又是它的独特性所在。套色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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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的艺术表现规律本身要求在色彩处理方面应该比一般绘画的色彩更概括、更精炼,要名副其实地起到以一当十的作用。作品《云与影》(图3)是他这一版画色彩构成学的典型例证。画面用色一共仅有黑、白、黄三种,以黄色云和黑色天,黄色大地和黑色的云的投影的色块对比为主,结合三个具象牛的形象,营造了一种极为宁静的超现实主义的视觉场景。这种色彩构成和形式感极度简洁的画面,恰恰能够积极调动观众的视觉效能,引发观众的凝视和思考,进而试图进入画境中去领会作者的创作意图,体会作品的意境所在。

晁楣还非常擅长调试套版中各个色版的明度差别,来控制用色的轻重缓急,从而使画面上有限的色彩种类给人以一种绚烂丰富的视错觉。观众可以从《黑土草原》画面上的近景花丛看到这样的色彩处理。在他的套色版画方法论中,还有关于如何将每一版的轮廓线作为刻画对象的明暗交界线,如何使用套版设计的中间色调,以及如何让颜色较重的中间色调与黑色主版浑然一体的具体方法。这些方法的提出,直接填补了一项空白,解决了当时中国油印套色木版画的创作大部分以彩色油墨仅作为黑色主版轮廓线添色工具的问题。至今,晁楣的油印套色木版画技法仍然被沿用。北大荒版画第一代创始人之一郝伯义先生曾经在回忆访谈中提到:“晁楣根据北大荒物象特征的表现需要,把握与运用色彩规律,创造了一套变化多端的拓印技术方法,如原印法、重叠拓印肌理法、一版多次套印法等。这些技法首先在垦区的作者中普及开来,成为追求北大荒版画艺术特色的重要手段......这种运用在垦区内外达30年的套色方法运用至今。”

与许多寻求风格变异的版画家不同,一直以来,晁楣的版画创作沿着自己的“诗意画境”风格渐进追求作品理性深度和精神内涵上挖掘,含蓄地表达了画家对生活的礼赞和对生命的思考,再以他对不同意境表现手法的执着探索,不断充实和创新版画作品的技术手段,提升作品的艺术品格和学术水准,构建自己的艺术创作方法论,完善自己的艺术创作,从而成就自己为艺术大家,同时也为世人创造了意蕴生动,怡情养性的美好艺术世界。

(原文载于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9年出版的《晁楣艺术》七卷集。后作者经反复修改,于2021513日中国印刷博物馆主办的“第13届印刷文化学术研讨会”上作为主题发言论文提交主委会

 

2021年4月9日

于哈尔滨

参考书目:

[1]《画境中的审美轨迹》晁楣著 出版社:四川美术出版社1988年

[2]《画境中的审美轨迹》晁楣著 出版社:四川美术出版社1988年

[3]《中国绘画上的六法论》 刘海粟著 出版社:人民美术出版社 1957年

[4]《中国现代版画史》 齐凤阁著  岭南美术出版社  2010年10月

[5]《画境中的审美轨迹》晁楣著 出版社:四川美术出版社1988年

[6]《20世纪中国版画文献》齐凤阁主编 2002年11月

[7]《艺术与视知觉》【美】鲁道夫.阿根海姆著 四川人民出版社2001年3月

[8]《中国版画名家个案》齐凤阁著  出版社:岭南美术出版社2021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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