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镌刻大荒 北大荒版画——黑龙江版画发展纪程

镌刻大荒

北大荒版画——黑龙江版画发展纪程

黑龙江省美术馆学术委员会秘书长

 

 

黑龙江有版画大省之誉,始自1958年北大荒版画的崛起。

 

黑龙江千里沃野成为中国版画的一方热土,始自1946年延安美术工作者在黑龙江地域开展的现代创作版画启蒙活动。

 

抗战胜利后,依照中共中央关于“建立巩固的东北根据地”的战略决策,从194511月开始,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的部分师生由延安挺进东北,另有部分师生随《东北画报》(原《冀热辽画报》)社向东北进发,社址由河北蓟县先后迁至沈阳、本溪、通化、佳木斯、哈尔滨等地。从延安和其它解放区到东北的美术工作者包括华君武、张望、古元、夏风、王大化、沃渣、刘迅、黄山定、王曼硕、朱丹、张仃、施展、安林、苏晖、赵域、洪藏、丁达明、黄铸夫等。

 

19465月,迁到齐齐哈尔的“鲁艺”在齐市举办了“陕甘宁解放区美展”,共展出美术作品100余件,其中包括木刻、年画和剪纸。同年5月,《东北画报》社由吉林通化迁至黑龙江佳木斯市郊。此后相继在佳木斯、哈尔滨举办“解放区摄影、木版展览”,展出老解放区木刻家江丰、古元、彦涵、沃渣、胡一川、力群等人的黑白木刻和部分摄影作品。1946年至1947年,中国新兴木刻运动的重要参与者陈铁耕(陈耀唐)、版画家刘岘执教于哈尔滨大学美术系,该系前后招收了两期学生共40余人。19474月,《东北画报》社部和编辑部迁至哈尔滨,连续举办了两期美术、摄影训练班,培训学员100余人。同年5月,鲁艺美术系创作组组长、版画家古元从华北解放区转赴东北解放区,19484月任《东北画报》美术记者,在此期间,创作了10幅木刻插图《七斗王把头》等许多反映解放区崭新面貌的木刻作品。画报社的美术工作者还有沃渣、王曼硕、张汀、安林、施展等,华君武、张望为特邀美术撰稿人。这些解放区美术先驱们在办刊的同时从事美术创作,还出版了《木刻选集》《古元木刻选集》《彦涵木刻选集》《解放区木刻选》等多部版画专辑和连环画《狼牙山五壮士》《黑土子的故事》《李有才板话》《王贵与李香香》《小二黑结婚》等。自194512月在本溪出版特辑创刊号、1947年在哈尔滨改版,至19493月迁往沈阳前,《东北画报》先后出刊46期,发表了大量反映东北解放战争及土改运动的美术、摄影作品,并且一直坚持不断地在画报上介绍新老解放区木刻作品。

 

延安鲁艺和《冀热辽画报》文艺工作者的北上和《东北画报》在黑龙江地域的版画展览、出版、创作以及艺术培训活动,使这方黑土地成为中国革命文艺和新兴木刻版画的活跃地区,也为新中国成立后的黑龙江省培育了一批美术人才。至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木刻版画与木版年画、木刻连环画等,在黑龙江地域已成为具有广泛群众认知基础的艺术样式与文化载体,为黑龙江革命文艺特别是黑龙江地域创作版画的蓬勃兴起,奠定了文化前提和成长基因。

  

溯源追流,北大荒版画这一经典作品厚重豪迈、优秀画家层见叠出、文化成果蔚为大观的版画学派,诞生于始自1958年的北大荒全面开发建设热潮里,崛起于以解放军复转官兵为主的垦荒者们艰苦卓绝的垦荒生活与艺术实践中。北大荒版画以其特有的创作道路、语言体系、画家集群、经典作品、理论建树和美学价值,为中国当代创作版画提供了全新的语言范式和审美参照,产生了深远影响,注入了新的活力,并持续成长为中国当代版画的重要学派之一。

 

大荒风物的苍莽雄阔与绚丽多彩,孕育和催生了以色彩为重要造型元素、大面积和多版次套印的、迥异于传统木刻章法的版画范式;作品充溢生活与时代气息、富于节奏与张力,构图恢弘、造型洗练、刀法遒劲、色彩生动,构成北大荒版画鲜明的风格特征。北大荒版画紧扣时代发展脉搏、反映生活本质诉求、独具地域艺术风范,成为传播北大荒精神的形象载体。二十世纪下半叶,北大荒版画与四川黑白木刻版画、江苏水印木版画并称“三大流派”,鼎立于我国版画创作领域。今天,北大荒版画——黑龙江版画已被公认为黑龙江著名文化品牌与艺术财富,成为黑龙江本土艺术繁荣发展的显著标志。

 

1958124日,中共中央、中央军委发出《关于动员十万转业官兵参加生产建设》的指示,3月至5月间,数万解放军复转官兵从祖国四面八方奔赴曾是亘古荒原的黑龙江、乌苏里江、松花江汇聚冲击而成的三江平原、松嫩平原——北大荒。由于当年的官兵们头戴大檐帽,因以密山、虎林、宝清、饶河一时“冠盖”云集。此时的垦荒一线,正是人才济济,兵强马壮,豪情万里,蓄势待发。

 

在这支“英雄解甲再上战场”的垦荒大军中,有许多参军前即毕业于清华、北大、复旦、同济、交大、南开、武大、浙大、川大等著名院校的精英才俊;有来自航空、海军、炮兵、坦克、防化等军兵种的专业军官;有众多军事工程教官、文化教员、部队作家和文艺工作者,其中仅英、德、法、俄、西班牙、拉丁文翻译就达1000余人之多。北大荒版画最重要的开创者和奠基人晁楣、张作良、张桢麒、杜鸿年,分别来自于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宣传部、解放军画报社、海军南海舰队政治部、华东军政大学,于此可见这批垦荒者的文化素质于一斑。在历来的宏大叙事框架中,若仅仅看到历史或时代大潮的不可抗力,而没有充分注意到在短周期、大范围汇聚一地的这批弄潮人的文化积淀与文化意识、审美取向与审美能力的强悍,我们就无法解释,为什么相同历史条件下,是“北大荒”而不是其他地域,是“版画”而非其他画种,成就了影响遍及海内外的版画艺术学派。

 

当这些腹有诗书、胸怀抱负,又渴望在火热年代中一试身手的年轻人与激情燃烧的岁月、与壮美如画的自然,与艰苦劳动和艰辛生活迎面相撞,便迸发出巨大的勇气、坚忍的意志与超常的能量。对这些年轻人而言,置身与此前经历霄壤之别的生存环境,面对苍莽荒蛮、布衣粝食的生命体验,在望不到尽头的旷野上、沉重而单调的劳动中的时候,调动自身易感的心和敏锐的眼、挥洒自身才华铺陈的造型意趣,讴歌前无古人的垦荒大业、表现扭转乾坤的时代进程,便成为自觉的艺术行为与崇高的使命担当。于是,天寒地冻、劳累疲惫、物资匮乏以及各方面条件的窘促,都不能熄灭他们的理想、遏止他们的情怀、改变他们的信念、阻挡他们的步伐,而所有这些,都与索取无涉、与交换无缘、与回报无关。也许,只有以此作为考察特定历史事件的条件要素,我们才能够判定,北大荒版画的发生和发展、成长与壮大乃至超越半个世纪的嬗变及延展,都并非出自偶然;也才能够理解,先驱们是用怎样的个体意识,集结成以艺术追求和价值判断为确切特征的,涵盖了组织意识、目标意识、中介意识的集体意识,并且在某些阶段表现为自觉遵从和无条件接纳的集体无意识,从而在北大荒版画的萌生、发展进程中产生了巨大的潜在能量和集聚效应。

 

北大荒版画的艺术实践表明:概念化的集体意识可以压抑集体思维或集团选择,却并不能有效禁绝创作集群中每位作者与生俱来及后天积蓄的审美旨趣驱动的个性表达与个体选择。我们品读北大荒代表画家的作品时,可轻易看出晁楣、张作良、张桢麒、杜鸿年、张路、徐愣、廖有楷、郝伯义等人在大致同一的选题指向下,差异明显的视点聚焦、艺术处理和个性伸张等层面的个体选择。现实生活中可以压制独立思考,而超现实的、虚构性的艺术形象塑造却不得不依赖超越集体的个性化叙事。纵览北大荒版画历史,我们会看到某种程度的同质化现象发生在某个阶段跟从者的作品中,众多跟从者的符号复制,令一般观察者产生“差不多或都一样”的表层印象。而艺术主张明确且创造力鼎盛的版画家们,用集体意识哺育的多样性作品荟萃而成独有的艺术风范,共同铸就了北大荒版画的审美品格。

 

一个典型例证是:1931年生于山东菏泽,18岁在南京考入解放军二野军政大学,19岁担任西南军政大学文工团美术队长并习练木刻创作,20岁在第二高级步兵学校时开始在《西南日报》发表木刻宣传画作品,21岁随步校北上哈尔滨参加筹建哈军工;当年刚满27岁、已有未婚妻尚未及婚娶的晁楣,主动放弃安稳的城市生活报名申请参加军垦,从哈军工转业后于195836日到达密山铁道兵农垦局,原本被分配到牡丹江军马场,但其坚持要去垦荒生产第一线并被重新调整到雁窝岛即八五三农场,任务是开发和创建一个新的分场。他和战友们艰难跋涉,311日进抵待建的五分场选址——一片杨树茂密、积雪覆盖的山坡下,随即投入搭马架、割草、踏荒、背稻种等繁重劳动。就是在如此情境下,晁楣4月份即在马架中构思《荒原春夜》并起稿刻制,在劳动及间隙中时停时续,至624日印出第一张色样。这是他到北大荒垦区的首件套色木刻作品,亦是北大荒版画的开山之作。而创作于1960年、往往被误为北大荒版画首作的《第一道脚印》,已是其继《平地起家》《麦海》《春到荒原》《到北大荒去》(与张作良合作)《金色的海洋》《抢播》《黑土草原》《完达山的早晨》《牧地晨曲》《出渔》《采“猴头”》《黄花遍地》之后的第十余件作品了。也许影响更为深远的是,晁楣引领的北大荒版画,凭籍大荒风物的驱策和垦荒生活的体悟,出离“宁方勿圆,宁脏勿光,宁拙勿巧”的传统文人审美定势,让作品呈现出挺拔豪迈的审美基调和洒脱宕逸的壮美之姿,一经面世便异彩纷呈,撼人心魄。

 

1954年在哈军工创作的套色木刻《守卫在祖国边疆》《森林之夜》入选当年在北京举办的第一届全国版画展览和第二届全国美术展览,至1996年第十三届全国版画展,四十余年间晁楣作品参加了第十二届以外的历届全国版画展,其中第四、五、六届分别有23件作品同时参展;作品7次参加全国美展,《松谷》获第六届全国美展金奖;数度聘为全国美展、全国版画展的评委、评委会主任;1980年中国版画家协会成立任常务理事,1987年至1995年连任第二、第三届副主席。晁楣参加的全军美展和主题性的全国美展、省际联展、国内外版画专题展、邀请展、个展及名家联展之多堪称浩如烟海。出版有论文集《画境中的审美轨迹》《画内画外》《艺林艺事》;个人版画集5种和七卷集《晁楣艺术》等;中央新闻记录电影制片厂摄制的记录片《版画家晁楣》、哈尔滨电视台录制的专题片《版画家晁楣》、中央电视台摄制的系列片《从牡丹之乡走出来的版画家》先后在省、市和全国播放,可见他的版画创作成就和思想文化作为,具有大多数同代人未能超越的创造力与影响力。而这,即是研究者在考察北大荒版画发展进程时,不仅无法忽略晁楣的历史履痕,更不能不以晁楣作为典型例证,与北大荒版画史研究同步进行的根本原因。

 

有研究者将晁楣版画创作生涯不同阶段、不同主题、不同表现风格的经典作品归纳为“垦荒系列”、“林海系列”、“长河系列”,前两者偏重写实,透过物象刻画传情达意;后者多重写意,色彩、形体、刀法高度概括、几近抽象的物象,完全服从、服务于意象的传达,使作品呈现为彩色的哲理、形象的人生。耐心的读者不妨将晁楣不同系列如《解冻》《春回大地》《北方九月》《在岗位上》《黑土地带》《第一口油井组画》《装不尽运不完》《红装素裹》《北陲屏障》《春醒》《雪松》《长河行》《风声》《乡水吟》《松谷》《路漫漫》《北国春潮》《秋艳》《天柱》《绿风》等作品作纵向比较,再分别与同时期其他作者的作品横向比较,就会清晰地发现晁楣不同时期的视野所及和选题指向、思考方式和开掘深度、语言风格的形成或转换,对众多画家乃至学派集群所产生的深刻影响和导引作用。

 

在北大荒版画代表画家中,晁楣的经典作品多、收藏记录和出版著述多、获得奖项和荣誉多、担任学术职务多,引领和推进北大荒版画学派的作用最为显著。华君武先生称晁楣为北大荒版画的“主将”;彦涵先生认为“晁楣是北大荒版画的代表”;邵大箴先生评价“版画家晁楣先生……成为新中国的一个重要的版画群体和流派――北大荒版画的开拓者和领路人,是因为他有崇高的理想,有无私的献身精神,有脚踏实地、勤于实践的勇气,还有敢于进取的锐气。当然,这当中有时代给他创造的良机,有同行们的无私奉献给他的大力支持,还不能不提到他的天赋和富有诗意的艺术气质”;马克先生论述“提起晁楣必然谈到北大荒,提到北大荒也必然谈到晁楣,因为晁楣与北大荒的关系太密切,可以说是北大荒土地的乳汁哺育了他的成长,他又为北大荒做出了巨大贡献”“晁楣……是建设的拓荒者,版画的组织者,美术的领导者,更主要的是一位创作者”;刘曦林先生评价“以他(指晁楣,引者注)为核心的北大荒画派崛起于中国北方,同四川版画、江苏木刻水印等地方画派一起,构成了新兴版画在当代四面开花的繁盛局面”;李松先生评说“在当代的美术家中,晁楣属于这样一类人:他的创作生涯和一个地区的美术事业已经紧紧的联为一体。他的艺术成就,成为北大荒地域性文化的一个突出代表,以此而立足于当代美术史”;齐凤阁先生盛赞“晁楣是北大荒版画的一面旗帜,是北大荒版画最优秀的代表,在学识修养方面,在作品质量方面,没有谁能达到他那样的高度”;范梦先生剖析“晁楣与北大荒画派的关系,真就像常言的血肉关系或鱼水关系,离开了北大荒画派很难孤立的评价晁楣,要想准确评价晁楣就必须密切结合北大荒画派。在我国版画界,乃至美术界,还没有哪一位画家像晁楣这样与本画派集团结合得如此紧密”;郝伯义先生则认为“北大荒版画家业绩卓著的当属晁楣。他出类拔萃的艺术才华,独树一帜的作品风貌享誉我国画坛。拓展于大荒泥土的几代版画家,无不直接、间接地受到他的影响,随着荒原的垦拓而成长,并发展成为以套色木刻为主要特色的北大荒版画创作群体”。郝伯义先生近距离的解读,尤显直接与真切。几十年来,国内外著名学者对晁楣及其作品的理解、认同与赞赏可谓汗牛充栋,不胜枚举,而孙美兰先生的诗化评论最为传神:

大地,有黑土、有山林、也有荒漠,

拓荒,饱含艰苦,又充满喜悦。

晁楣的版画,是拓荒者催醒大地的心曲;

它充溢着黑土地奉献给人们的美和富饶,

浸透着我们整整一代人的青春岁月和汗水。

这里,有激情,有理想,因而有诗。

晁楣,用刀锋开掘生活的美,

用木板铭刻诗。

 

如许评价言犹在耳,堪称经得起实践检验的历史判断。

1960年至今,中国当代美术界、版画界、理论界巨擘如江丰、王朝闻、华君武、蔡若虹、吴作人、阚凤岗、董小明、冯远、吴长江,古元、彦涵、李桦、王琦、力群、宋源文、广军、梁栋、谭权书、李平凡、李少言、牛文、李焕民、赵宗藻、伍必端、师松龄、吴俊发、李忠翔、董克俊、代大权、李宝泉、范敏、张桂林、康剑飞,邵大箴、马克、何溶、李松、孙美兰、齐凤阁、邓福星、郎绍君、范梦等,都对晁楣和他引领的北大荒版画给予了高度关注与热切支持;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更是多次亲赴黑龙江这方版画热土,为北大荒版画——黑龙江版画的成长付出自己的关心与扶助。这些关注、帮扶与支持,成为助推黑龙江地域版画近六十载成长进程的重要动能。

 

另一主要例证是:同为北大荒版画学派主要开创者、奠基人、组织者和代表画家之一的张作良(19272005),17岁入山东抗日军政大学,25岁由朝鲜前线调任《解放军画报》社美术编辑,19583月转业到北大荒。9月,铁道兵农垦局决定编辑出版《北大荒文艺》和《北大荒画报》,张作良任筹组中的《北大荒画报》负责人(同月,晁楣调至“两刊”编辑部)。19597月,《北大荒画报》出版了创刊号。虽然刊物由于“三年困难”未能继续出版,但编辑部却成为垦区版画创作的聚合地、集中区与稳固平台。19599月,铁道兵农垦局决定筹备举办“垦区美术作品展览”,并决定由《北大荒画报》编辑部主任、时年32岁的张作良和副主任、时年28岁的晁楣分别担任画展筹备组的正、副组长。为此,抽调了张祯麒、张路、郝伯义等参加创作,又陆续调入尹瘦石、徐介城、张钦若、孙承武、贺全安、关剑痕等作者。分散在各农场和局直属单位的版画作者杜鸿年、刘洛生、徐楞、李亿平、吴哲辉、方元、葛德夫等,合江农垦局的廖有楷、杨凯生等均为同时期的重要作者。由此可知,北大荒版画学派的形成,既源自特定时代情势、特定生存环境和学派开创者们的劳动生活体验、艺术理想与创作实践,也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可供志同道合者们聚积的平台。北大荒版画赖以成形、成长的初始平台实非北大荒画报社莫属。史称北大荒版画“第一代”的主要作者集群,在垦区宣传部领导的关心、支持和张作良的努力下,在北大荒画报编辑部搭建的台基上展开“有组织”的探索、互补、创作与提高,以此构筑了北大荒垦区版画创作的运行平台、形态结构与人才聚落。

从张作良的的经历和作品中,人们不难看出他极高的艺术天分,他观察、表现生活的开阔机敏的眼界,匠心独运的构思,奔放激越的情感表达和全面扎实的造型功力,他的套色木刻《排障》《冰上行》亦为北大荒版画的传世经典之作。处于组织者的关键岗位上,他不能不在个人创作方面有所割舍,却以自己对事业的赤诚之心和毫不嫉贤妒能的博大胸襟,不断聚拢当日才华丰盈,来日成就斐然的一批艺术大家,为更多的人提供了一展所长的机遇,自是居功厥伟。如同1946年的《东北画报》所发挥的作用一样,1959年的《北大荒画报》编辑部汇聚了一代最优秀的作者,以画报社为依托从事版画创作,在刊物上推介版画艺术并举办版画展览、编辑版画作品集,为以后黑龙江地域版画的全面兴盛和持续繁荣夯实了基础模式。1960722日,张作良和晁楣出席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的第三次全国文代会,被接纳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他们合力带领战友们共同缔造了北大荒版画的辉煌。若将北大荒版画拟作时代风云中的一艘航船,那么我们不妨将晁楣看作是领航人,决定了航船前进的方向;张作良则是船长,负责航行团队的人员构成、出海时机,并履行一切应由船长决定的必要事务,他们的出色合作保证了航迹的不断延伸。在北大荒版画粲然崛起的时代进程中,他们的道德勇气与文化担当,他们的理想忠贞与信念坚守,得到北大荒版画后来人的尊崇与传扬。

 

19601112日~124日,中国美术家协会、牡丹江农垦局政治部主办的“北大荒美术作品展览会”在北京中国美协展览馆举办,129日到清华大学展出,参展作品202件,其中包括30位作者的版画作品132件(139幅);1114日,《人民日报》以第八版整版篇幅介绍展览情况,刊发《麦海》《牧地晨曲》《第一道脚印》等6幅北大荒版画作品,并发表牡丹江农垦局党委书记丁立准的文章《光辉的艺术道路》;121日,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美术研究所、人民美术出版社、《美术》杂志联合召开“北大荒美术座谈会”,由时任中国美协副主席蔡若虹主持,吴作人、刘开渠、艾中信、王朝闻、李桦、力群、古元、郁风、伍必端、方成等专家及垦区宣传部干部夏威一,垦区作者张作良、晁楣、杜鸿年、刘洛生等参加。座谈会上,晁楣以《英雄业绩的感召》为题发言并发表于《美术》杂志;1213日,《光明日报》刊出北大荒美术座谈会纪要和王朝闻文章《征服荒原》。力群撰文《黑土草原的早晨》,发表于《美术》同年第12期。

 

1961831日至915日,中国美术家协会、牡丹江农垦局联合主办的“牡丹江垦区版画展览”在北京中国美协展览馆举办,展出版画作品100余件。画展闭幕后,又陆续在南京、上海、广州、武汉、西安、重庆等地巡展。王琦撰文《看“牡丹江垦区版画展”有感》发表于《河北美术》同年第4期。人们看到,这批横空出世的版画作品凸显新时代的脉动,弥散着生活气息,以垦荒者为表现中心,且把垦荒生活描画得大气磅礴又乐观浪漫;踏出传统木刻以黑白为正宗的羁绊,大胆运用色彩造型,创造了前所未见的版画语言新体系。

垦区版画登临大雅之堂和亮相权威媒体,在北京、在各地,在美术界和社会各界引发轰动,迅速掀起北大荒版画热。在美术界、版画界,北大荒垦区版画的问世成为一种全新气象和文化现象,一个议论和研讨的热门话题,而在社会上,则形成了“北大荒”热。更多的人们通过这些版画作品发现,以前那片“远在天边”的蛮荒之地突然“近在眼前”,却又是如此色彩斑斓、壮美如画,形象地感知了从昔日“北大荒”向祖国“北大仓”迈进中沧海桑田般的巨大变化。

 

北大荒垦区版画以浓烈生活气息和全新语言范式得到认可,但其籍以流布的关键词分别是“北大荒美术作品”和“牡丹江垦区版画”,缺少一个完整确切、形象概括的专有称谓。彼时这个画家集群、主管部门、美术界、学术理论界的专家学者,尚未明确意识到这一点。19627月,人民美术出版社首度从19601961年两次垦区晋京美展作品中选编晁楣、张作良、张祯麒、杜鸿年、张路、刘洛生、徐楞、方元、葛德夫、白仃、路奇(郝伯义)、李亿平、姜铭恂等15位作者的42幅版画作品结集出版,命名为《北大荒版画选》,从此“北大荒版画”这个响亮的名称便伴随、呼应着愈加繁茂、愈发精彩的垦区版画作品传遍全国,走向世界,并在其后五十余载声誉日隆。如果以公认的19586月为北大荒版画的诞生日,那么这个中国版画的新生儿长到4岁才有了契合自己艺术定位的文化身份。这一由当时国内最为专业的美术出版机构提炼的、以地域指代与特色艺术门类名称组合而成的专有名词独具气派,不胫而走,向天下昭告了这个学派的属性特征。或许当初人美的编辑和负责人只是命题一本画集而非命名一个版画学派,但对于北大荒版画其后的成长壮大乃至闻名遐迩,1962年版《北大荒版画选》的命题可谓画龙点睛,一语中的。

 

19629月,张作良、晁楣、张祯麒、杜鸿年、张路、刘洛生、王观泉等7人先后调入黑龙江省出版部门,继而转入中国美术家协会黑龙江分会创作室从事专业创作,张作良任创作室主任,晁楣任副主任。该创作室是当时黑龙江省唯一专业美术创作机构,计有创作员14人,其中版画8人、国画4人、油画1人、连环画1人,黑龙江省美术馆建馆后,创作室由省美协、省美术馆共管。从创作室的画家及画种结构占比可知,此时在黑龙江,北大荒版画取得的成绩与影响力已经远超传统画种,为全国各省市的创作机构中所仅见。

 

北大荒版画代表性画家的主要创作平台由垦区迁至省会,由此感染和带动了全省大量美术工作者、爱好者学习和创作版画。此前未接触或未专注于版画的画家们纷纷加入版画创作队伍。19639月,黑龙江美术出版社出版《黑龙江版画选集》,收入晁楣、张路、张祯麒、张作良、徐介城、杜鸿年、一文、甘露(韩承霖)、玉琨、袁双印、乐锋、刘洛生、刘振铎、吴哲辉、李亚丹、徐楞、杨力、竞时(回耽)、方元、宋坚、李士学等21位作者的50件作品。延泽民作序。这是出版物中首次出现“黑龙江版画”的词语,命名主因是入编画集的过半作者并无垦区创作经历。19641月,东北农垦总局举办“首届北大荒版画作品展览”,首次将“北大荒版画”这一专有称谓用于美术展事的主题。嗣后,这两个名称在诸多展览会、出版物中由不同的主办方或出版者分别使用,而以“北大荒版画”为主流。在全省辅导基层版画创作的任务,依然全部由原垦区版画家承担。

 

[本节备考:如邵大箴所言,晁楣生活的那个时代,人们信奉“征服自然”和“改造自然”的理念,但作为艺术家,他凭着自己的直觉感受,却对大自然的千姿百态情有独钟。邵先生以晁楣为例,具有十分普遍的代表性和典型性,实际上,那一代人以及其后直至新时期环保理念的提出,艺术家们无不赞叹、膜拜和描绘大自然的神奇魅力,也时常表现在歌颂或鼓吹那个时代“改天换地”的“壮举”之中。诸如彼时的垦荒开发与辛勤劳作对三江湿地、原始森林所产生的环境影响等等,大抵为历史与时代局限使然,并非某些个体或群体行为所累。北大荒版画赞美、讴歌“征服”“改造”自然的劳动和劳动者,似乎没有理由被一些论者奚落为“对破坏环境的赞美”罢;另有一种看法,谓北大荒版画不过是某种“粉饰”或“装饰”,可归于肖斯塔科维奇《第五交响乐》一类作品,事涉历史定位,有待来者探讨。]

 

1958年至1965年间,北大荒版画作者集群不断扩充,精品佳作迭出不穷,越来越多的作品入选全国美展、全国版画展,频繁在省内外举办专展或联展,还参加了在波兰、匈牙利、越南、朝鲜、民主德国、瑞士、法国、美国、日本、新加坡及香港地区举办的版画展、版画博览会、图书博览会,北大荒版画势处未艾方兴。

 

1966516日,祸国殃民的“大革文化命”惨烈遽发,一时间天暗云乱,骤雨疾风横扫中国文艺百花园,所有传统、现代的文明成果浩劫难逃。时值仲夏,北大荒版画进入冰封雪裹的冬眠期。

  

1968618日,中共中央、中央军委、国务院签发了经中共中央主席、中央军委主席毛泽东签批的《关于建立沈阳军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批示》的中发(6898号文件。同意将原东北农垦总局和黑龙江省农垦厅所属农场以及农建一师、农建二师合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沈阳军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执行屯垦戍边任务。同年1222日,《人民日报》引述毛泽东的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这句话以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广阔天地炼红心”成为号召和推进这场运动的典型口号。较十年前那场风云际会的北大荒开发热潮更加汹涌的知青潮排山倒海呼啸而来,五十余万无书可读无业可就的城市青年涌向边陲北大荒。

 

19717月,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政治部宣传处委托《兵团战士报》社,由颜洪蜀负责召集兵团所属各师团知青中的美术爱好者组织美术班;19721月,此前借调到沈阳军区筹办“五七道路展览”的宣传处美术干事郝伯义返回兵团,负责组织美术学习班。各师团宣传部门纷纷将本单位的“美术知青”推选至兵团美术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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